“本次高铁招标,墨方共收到17份竞标意向书,但最终的竞标方只有中国。因此,我们最终的合作意向者,是中国!”
2014年11月3日,墨西哥通信部部长路易斯·埃斯帕萨在世界媒体面前淡笑着宣布道。
这标志着墨-克高铁花落中国,这是中国高铁“走出去”所迈出的“第一步”!
为了拿下这一项目,中铁建所准备的竞标书就装满了整整8个箱子。而最终的结果,也称得上是美好的。
然而,短短3天之后,路易斯·埃斯帕萨竟然公开表示:
“墨西哥总统涅托已经取消了墨-克高铁项目。一方面是因为竞标公司太少;另一方面是因为竞标程序存在漏洞。”
翌日,在未告知中方的情况下,墨西哥单方面取消了中铁建的中标授权,并称将在未来一段时间后重启投标程序。
满心愤懑的中铁建并未气馁,一方面利用法律手段维权,一方面准备参与下一次的竞标活动。
然而,中铁建再次被墨方“戏耍”——2015年1月30日,墨西哥政府宣布“无限期搁置墨-克高铁项目”。
消息传出,舆论哗然!
毫无诚信的墨西哥政府一再地挑衅中铁建,置国际信誉于不顾。
中铁建承建墨西哥高铁项目被认为“中国高铁第一单”,然而,这一过程因遭受墨西哥的“背信弃义”,而草草告终。
那么,墨西哥高铁毁约一事究竟是怎样的呢?墨西哥为什么要毁约呢?中国高铁“走出去”的行动实现得如何呢?
(事件脉络)
一、案情回顾——墨-克高铁遭单方面毁约
2014年年初,墨西哥政府计划修建以其首都墨西哥城为始发站,第三大城市克雷塔罗为终点,全程约210公里的高铁线路。
其中高架桥15.9公里,隧道11.6公里。
同年8月15日,墨西哥交通部宣布对此墨-克高铁项目进行国际公开招标,包括中国铁建股份有限公司在内的17家公司参与了投标。
同年11月4日,墨西哥通信和交通部宣布,由中铁建牵头的国际联合体中标墨-克高速铁路项目。
值得一提的是,该高铁项目将完全采用中国高铁的成套技术,包括高铁列车控制系统等核心技术。
这是中国企业在海外承建、且时速高达300公里的第一条高铁。
(中国承建的高铁)
中国将承担该高铁项目的设计、施工、装备制造、安装调试、5年运营维修以及为当地员工提供培训等全方位工作。
因此,可以说墨西哥高铁项目是中国高铁第一次实现设计、施工、装备以及标准打包输出的真正意义上的“走出去”,中国企业中标将对拉美地区其他国家起到示范效应。
此次中标也因中国企业成功取得墨西哥迄今最大的基础设施项目的承建权而备受国际社会的关注。
该项目预计于2015年12月动工,2017年建成运营,合同总金额约为44亿美元。
然而,中标结果公示仅三天,墨西哥政府宣称受限于“本国媒体及民众对投标公开性与透明度的质疑”,于同年11月7日单方面宣布撤销中铁建的中标合同。
随后,墨西哥政府表示准备“重启一次更为公平的竞标流程”。
(墨西哥高铁线路图)
2015年1月25日,墨西哥政府宣布再次启动-墨克高铁项目的国际招标,然而,5日后又再度以削减财政预算为由喊停招标。
同年2月,中铁建公告将就项目合同撤销所遭受损失的赔偿问题,与墨西哥政府进行交涉。
墨西哥政府在中铁建中标的三日后即单方宣布撤标,又在二次招标之时宣布永久搁置此墨-克高铁项目,使得中铁建为项目所准备的融资成本、标书提交成本、会议成本、实地考察差旅费、误工费,以及安保、办公费用等有形财产全部折损。
更本质的则为,墨方使得中铁建依法取得的墨-克高铁项目的项目建设合同,及后续的承建权等无形财产权利归于无效。
中标公示的投标费用显示,墨西哥政府单方面叫停墨克高铁项目,将使中铁建牵头的国际联合体蒙受上亿人民币的损失。
(中铁建)
中铁建蒙受如此巨大的损失,中国痛失“第一单”,怎能平白无故地任其戏弄呢?
于是,中铁建拿起法律武器,誓要维权到底。
在中铁建看来,其与墨西哥政府关于墨克高铁项目的纠纷焦点,是墨西哥政府涉嫌“间接征收”的问题。
中铁建表示,根据《中墨双边投资协定》——《中墨BIT》的规定,若墨西哥政府涉嫌征收,则投资者可以依据相关规则提起仲裁。
早在1967年,经合组织起草的《保护外国人财产权公约(草案)》就对“间接征收”做出了解释:
“表面虽是合法的措施或行为,但是其剥夺了投资者的财产收益,或使得投资财产的价值被损害。”
通俗来说,“间接征收”就是“出尔反尔,背信弃义”。
据《意大利日报》报道显示,2017年12月4日,中铁建认为墨西哥政府的一系列举措构成“政府间接征收行为”,违背了《国际贸易法》,将依照《中墨BIT》对墨西哥政府提起国际投资仲裁。
(中国墨西哥)
国际仲裁委受理这一案件后,立即向社会层面发布公告,并就墨西哥政府的行为是否构成间接征收、间接征收的补偿问题这两方面内容加以审理。
消息传出后,墨西哥媒体坐不住了,宣称墨西哥政府单方撤标的原因,是由于中铁建在投标过程中出现不合法的问题;
墨西哥政府总统涅托甚至出来站台,称撤标的原因在于公众对投标程序合法性和透明度的质疑。
然而,墨西哥政府虽然说得天花乱坠,却是什么证据也拿不出来!而且,所有的撤标行为也未通过法律程序加以认证。
相反,墨西哥政府宣布撤标的行为根据其本国国内法关于招投标的规定:
“将会根据联合体竞标所产生的费用,与其协商进行赔偿。”
这一规定与撤标行为风牛马不相及,可见,墨西哥政府不仅未遵照自身国内法的要求,还随意歪曲事实。
(墨西哥总统涅托)
墨西哥政府之所以这么说,原因很简单,那就是不想赔钱!
二、白纸黑字,仅赔810万
事实上,无论墨西哥如何反驳、如何辩解,其行为已经违背了《国际贸易法》,必须对中铁建予以赔偿。
墨西哥政府不但武断粗暴地撤标,而且其在实施之时,也并未尊重中铁建的应有权利,完全违反了《国际贸易法》中的妥当性原则。
此外,墨西哥政府修建墨-克高铁并非临时决意。
早在招标的前两年,2012年墨西哥总统换届选举中,涅托总统即已向本国国民承诺于2018年建成高铁并实现通车。
而后2013年,中方访问墨西哥时,在谈及中墨两国经贸关系后,双方也就高铁合作达成共识。
(中墨交好)
同样,墨-克高铁项目是墨西哥国家铁路客运计划的重要部分,也是其本国最大的基础工程。
在2013年7月,其也根据法律发布了预招标信息,之后才进行国际公开招标。
在双方有意达成合作且项目工程惠及民生的情况下,种种条件基本符合了中国对墨西哥投资环境、投资政策等的预估及信赖;
而墨西哥政府在中铁建中标后又突然撤标,实则令人始料未及,这也是中铁建在投资之初难以料及的。
因此,墨西哥政府的行为违背了《国际贸易法》的合理期待原则。
由此观之,墨西哥政府对中铁建的行为是彻头彻尾的违法行为,必须予以赔偿。
关于赔偿金额,《中墨BIT》第七条第二款规定:
“补偿额应相当于中方的公平市场价值”,即是把所有的投资财产,换算为国际市场中交易的成交价格作为补偿额。
依照墨西哥政府公布的中铁建投标文件显示,中铁建对项目工程的总体报价为44亿美元,约合墨西哥比索589.5亿元,折合人民币约270.16亿元。
(中铁建工人施工现场)
而建筑工程的投标费用通常仅占项目总金额的0.5%,这意味着在墨-克高铁项目中,中铁建联合体先期需投入的成本已高达千万元甚至上亿元。
至前文所说的墨方宣布“无限期搁置”之时,也就是2015年1月26日,中铁建的投资已被剥夺,且损失已不可逆转。
由此,根据“公平市场价值”法,墨西哥政府的补偿额按报价的1%计算,折算为4400万美元,人民币约2.7亿元。
同时,墨-克高铁项目的投标虽为投资的初始阶段,尚未正式动工,但建成后,中铁建在国际建设工程中的企业名誉将毫无疑问得到提升,意味着中铁建国内外订单会因此增多,从而运营收益增多,墨西哥政府的违约行为则阻碍了中铁建的未来收益。
根据《参考消息》报道,中铁建2014年前三季度的海外新签合同额达1146.664亿元人民币,由于墨西哥政府的违约行为,中铁建的股票每股价格也从15.26元跌至13.12元。
(中铁建)
因此,根据相关法律,墨西哥政府对中铁建的补偿还应包含这一损失,则总体的补偿额应为3-4亿元为宜。
然而,墨西哥政府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置《国际贸易法》于不顾,称仅仅愿意赔付中铁建810万元人民币!
那么,墨西哥政府前脚违约、后脚拒赔的丑陋作态是为何呢?
有人戏谑道:“墨西哥不建高铁、不赔钱就是因为没钱了!”
事实果真如此吗?事实上,这般戏谑说对了一半。
三、墨西哥政府意欲何为?
不可否认的是,墨西哥缓慢的经济增长速率与不断拉大的贫富差距是导致高铁项目“流产”一大诱因。
进入21世纪以来,墨西哥的经济萎靡不振,贫富差距不断扩大,始终制约着墨西哥经济的健康发展。
2013年末,随着国家大量举借外债,而且相当一部分为短期外债,墨西哥国内通货膨胀严重,比索贬值。
2014年,受国际石油价格下跌和贷款利益上浮的影响,墨西哥出现了国际储备枯竭和国际收支巨额赤字的局面,债务危机暗影浮现。
(墨西哥货币)
当年,墨西哥的基尼系数,居于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榜首。而基尼系数越大,说明贫富差距越大。
据2014年相关统计数据,占墨西哥人口总数的10%的最富家庭,收入增长了29.7%;而占40%的最穷家庭,收入缩减了17.7%。
由此可见,墨西哥贫富差距之大。
在2014年,墨西哥贫困人口增加了320万,贫困人口占墨西哥人口总数的36.3%,比拉美地区的平均水平高出31.4%。
极端贫困人口占本国人口总数的13.4%,比拉美地区平均水平高出1.9%。
然而,墨西哥同时也是全球富人最多的国家之一。
(墨西哥街头)
因此,普通墨西哥民众早已对墨西哥政府心怀不满,他们认为高铁不过是当地政府“贪腐”的工具罢了,根本不会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任何好处。
除了贫富差距逐渐扩大化之外,地区发展不平衡是墨西哥面临的又一个问题。
而本次修建的墨-克高铁,仍然坐落于墨西哥最繁华的城市之间,根本辐射不到落后地区,因此招致了极大的不满。
在聚居着全国70%以上印第安人的南部9个州,穷人的生活与中产阶层差距较大,其发展指数仅相当于中美洲国家的发展指数。
而靠近美国的北部和中部地区的发展水平已接近欧洲国家的水平。
因此,基层公民对墨西哥政府投资兴建的高铁项目完全不买账,认为墨-克高铁将是“富人的专属列车”。
除去经济因素之外,安全问题和政局的倾轧也是高铁项目被砍掉的重要原因。
墨西哥总统上台后,在2013年打响了反毒战役,结果这场战役不仅没有带来安定,反而是将墨西哥拖入深渊——各地汽车站、火车站爆炸案频发。
(墨西哥)
由于美国是世界最大的毒品消费市场,贩毒和涉毒暴力在其邻国墨西哥由来已久、根深蒂固。
在巨额暴利的驱使下,不少墨西哥人对贩毒趋之若鹜。
墨西哥国内已形成以家族为单位的“锡那罗亚”“塞塔”等多个势力庞大的贩毒集团,它们割据一方,占据重要的贩毒通道,凭借威胁恐吓或贿赂收买当地官员和警察,长期逍遥法外、为所欲为,有的毒贩还从事慈善活动,向平民提供援助,被当地人尊为“教父”,得到广泛庇护。
总统涅托上台后,推行了以打击贩毒头目为主的“缉毒战争”,但该战略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反而导致更为暴力的帮派绑架、敲诈勒索和收取保护费等犯罪活动。
毒品暴力非但没得到缓解,反而出现继续扩大化甚至失控的趋势,社会的不安全问题凸显。
根据全球和平指数,在被调查的153个国家中,2014年的墨西哥安全指数排名为第141位。
(禁毒难禁)
涅托政府面临着困扰民众的国内暴力和满足美国禁毒要求的两难困境,涅托私下曾说:
“高铁项目只会牵扯我的精力。”
由此可见,涅托无心在高铁项目上投入过多。
尽管如此,墨西哥民众对涅托政府仍是颇为不满。
墨西哥政府宣布中铁建中标之后,以“YoSoy132”为首的民众运动与民主革命党人奥夫拉多尔领导的“反涅托运动河流”,发起游行示威活动,要求“停止高铁项目”。
由此观之,整个墨-克高铁项目从一开始就是阴云密布,尽管中铁建突破重围,也未能顺利“完工”。
而这一经历,也给中铁建敲响了警钟,促使其不断锤炼自身,最终完成中国高铁“走出去”的伟业!
四、“吃一堑,长一智”
在这一事件后,中铁建积极烘托自身形象,打响“中国智造”的响亮名片。
墨-克高铁招标之初,就不断引发墨西哥媒体及墨西哥的反对党就中铁建中标的报道和议论,当地媒体不断质疑中铁建的资质,臆测中铁建在一众参与竞标的其他国际知名企业,如德国西门子、日本三菱等企业中中标的理由。
(中国高铁)
墨西哥的反对党也因自身政治立场,极力宣扬提出该项目的涅托政府带有不正当的目的,才选择与中国企业合作。
两方夹击之下,中铁建最终饮恨而归。
此次事件过后,中铁建相关负责人表示:
“在我国高特走出去的进程中,伴随着某些国家反复在国际上强调的中国威胁论、中国扩张论等负面评价,我国企业容易受到投资东道国的质疑和歧视。”
“因此,我们将注重对自身海外形象的塑造和维护,在保守国家秘密和商业秘密的前提下,因地制宜地制定企业海外宣传方案,多在投资东道国举办媒体开放日等活动,投资时除聚焦项目本身,还可迎合受当地民众及国际舆论,如对相关环保类问题进行投资及建设。”
此外,这一事件还使得中铁建加强了风险管理,以期更好地“走出去”。
中铁建对墨西哥的投资时,过分相信墨西哥政府的承诺,以致于在对墨西哥投资时,未投保相关的保险。
(复兴号)
在墨西哥政府违约事件发生后,中铁建的投资均归于无效,损失无法通过除仲裁外等方式得到救济。
中铁建一名负责人无不感慨地说道:
“相较于国内的投资环境,国外的投资环境瞬息万变,我们对外投资时,特别是对发展中或欠发达国家或地区投资时,应重视涉及政府违约的风险。”
因此,在之后的“走出去”项目中,中铁建在通过法律风险的评估后,利用多边投资担保机构MIGA、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进行投保。
在未来,一旦发生与本事件类似的风险,中铁建可先行向保险机构求偿,而后通过MIGA等担保机构向投资东道国代为求偿,为自身追回海外投资的损失提供多种救济路径。
目前,中国高铁早已走出亚洲、迈向世界。
(委内瑞拉迪纳科-阿纳科高铁项目)
我国高铁打入美洲市场时,虽然在北美洲遭遇了墨西哥项目的滑铁卢,但并非一无所获。
早前由我国承揽的委内瑞拉迪纳科-阿纳科高铁项目一直在按计划实施,并于2014年4月正式铺轨,成为我国在南美洲铺设的高铁“第一轨”。
随着我国高铁走出国门,进驻英伦半岛、走进非洲各国,高铁所扮演的角色越来越重要,标志着中国制造的发展水平,使得“中国制造”成为一张响当当的名片。
中国高铁厚积薄发,“吃一堑,长一智”,最终在世界高铁舞台上拥有着自己的一席之地!
结语:
引领全球高铁网络建设风潮,实现互利共赢,是历史赋予的中国的国际责任,也是我国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及和平鹏起的难得机遇。
当前,中国高铁外交卓有成效,无论是跨境高铁的逐步延伸,还是海外市场的强势进军,都有着良好的发展态势。
(中国高铁)
但在我国高铁走向更广阔国际市场的进程中,机遇与挑战并存,我国高铁饱受外交战略意图被扭曲的争议,为全球高铁网络的打造增添了不确定性。
在世界经济大网络中,外交作为外向的营销艺术,不仅承载着商品和技术,还包含国家的形象,因此高铁外交也是中国经济大外交的缩影。
在未来,中国高铁必将“振翅翱翔”,拥有更美好的希望!
参考资料:
《外媒:墨西哥因取消高铁项目将赔偿中国铁建131万美元》 环球网
《墨西哥叫停高铁招标 中铁建:正交涉索赔》 参考消息
《高铁项目被搁置 中铁建提出要向墨西哥政府索赔》 央广网
《铁道部谈高铁建设合作 委内瑞拉高铁项目正实施》 中国网
《由中铁建墨西哥高铁招标失败案例引发的思考》 吴昊南 大连海事大学
《中国高铁出口发展历程及对策研究》 成健 河北经贸大学
《中国装备制造企业“走出去”面临的风险——基于典型案例的分析》 倪宇泰 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
《“一带一路”倡议下中国对外直接投资风险分析——以墨西哥高铁项目为例》 刘嘉豪 上海对外经贸大学金融管理学院
《高铁出征的禁忌》 寇佳丽 经济
《高铁国际合作:风险管理为必修课——以墨西哥高铁投标项目为例》 周国华 西南交通大学中国铁路发展研究院
《中资企业如何“走出去”——以墨西哥撤销中铁中标为例》 陈绍锋 领导之友